沉闷的雷达蜂鸣声像锥子一样扎在鼓膜上。
紧贴大门的空气泛起水波一样的扭曲。厚重的重金属门板内侧,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铁青色褪成暗红。门框缝隙处,几滴半熔融的铁水吧嗒吧嗒地砸在地上,溅起火星。
隔着一扇门,那个抹杀程序,还在死死咬着纯净坐标。
李长生靠在铁板上,肺部像被塞进了干稻草。他没有去管后背被烙焦的布料,左手探出,两根手指搭在柳若曦的颈侧。
指尖传来微弱但没有断绝的跳动。
还活着。
但他没时间喘息。外面神躯主炮的雷达不仅在扫描,那种高压威压,已经顺着金属结构的缝隙渗透进来。
工坊深处突然传来一阵密集的爆裂声。
几根爬满绿锈的粗大管线,在无形的重压下纷纷炸开。原本用来循环散热的淡蓝色灵能冷却液,刚一喷出管道,就被急剧攀升的室温直接气化。刺鼻的焦糊味混着滚烫的蒸汽,顺着通道倒灌出来。
温度在十秒内攀升到了足以让人皮肤发烫的程度。
“待在这。”李长生收回手指,站起身。
这道门后的外室,刚好位于连接地表蚀骨楼暗道的缓冲带,加上红绫残存的战神煞气勉强撑开的薄膜,是这片极温死局里唯一能让重伤员苟延残喘的地方。
红绫残破的虚影贴在黑棺上,什么也没说,只是默默将最后一点暗红色的煞气压在了柳若曦周围。
“把门看好。”
李长生转过身,视线越过弥漫的蒸汽,盯向通往工坊深处的那扇画着半个残缺齿轮的二道隔离门。
抗重力护具。
不把那个能手搓代码的工匠挖出来,所有人都会在这层铁皮罐头里被一点点烤熟。
他迈开虚浮的步子,踩着咯吱作响的铁板往前走。
苏清颜左手紧紧捏着剑柄,白色的衣角已经沾满了机油和灰烬。她看了一眼靠在墙角瞎杖点地的剑无痕,一言不发地跟上了李长生的脚步。
陆长庚捂着额头上撞出的大包,连滚带爬地从地上爬起,哆嗦着缀在后面。
一只被高温烫得发红的机械手骨,突然扒住了李长生的靴子。
殷小楼趴在地上。她双腿的引力义肢已经成了一堆彻底报废的废铁,膝盖以下的连接处不断往外渗着黑色的机油和血水。
她借着双臂的力量,在滚烫的铁板上硬生生地拖行。
“别扔下我……”殷小楼仰起头,被油污糊住的脸上,眼球向外凸出。“我能带路……里面的门禁逻辑我熟。”
她不想死。她必须在这男人面前证明自己还有点用。
李长生停下脚步,低头看了她一眼。
他没有说话,右手两指在袖口里捻了一下,将那枚生满绿锈的引力铜钱扔在殷小楼面前的铁板上。
“领路。”
殷小楼一把抓起那枚烫手的铜钱。
她拖着残废的双腿往前爬了两米,来到那扇紧闭的齿轮门前。地面的铁板已经烫得能直接煎熟皮肉,她把额头紧紧贴在门缝下方的地上,耳朵捕捉着门后机械齿轮咬合的微弱震动。
右手夹住铜钱,在地上飞快地划出一条条干瘪的算力阵纹。
“左下角的滑轨转速偏慢……右侧三寸有暗轴……”
她嘴里飞速念叨着,额头的汗珠刚一渗出就被蒸发成白烟。铜钱在几个阵纹节点上来回滚动,发出急促的叮当声。
“不对……”殷小楼的声音突然打了个磕巴。
铜钱在一个节点上死死卡住,再也拨不动半分。她猛地抬起头,眼角的血管瞬间崩裂,两道血痕顺着脸颊淌了下来。
“没破绽!底层的逻辑门全被焊死了!是绝对对称防线!”
她向后缩,沾满油污的手掌胡乱在地上扒拉,试图重新计算变量。
左手掌根不偏不倚,压在了一块看似平整的铁皮上。
铁皮向下凹陷了半寸。
“咔哒。”
一声机括卡死声在通道顶部响起。
阵纹受到逆向侵入的判定触发了。
头顶上方那根悬吊的巨型高压废油管,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撕裂声。半米粗的铁皮管道直接炸开,高压沸腾的黑色机油,带着足以熔骨的高温,像一条黑色的瀑布,朝着三人的头顶倾泻倒灌。
空气在机油的炙烤下发出嘶啦的响声。
李长生瞳孔深处,那几道暗红色的乱码飞速转动,但他没有后退半步。
一道白色的身影越过了他。
苏清颜右手死死握住剑柄。高温让她的皮肤泛起一种病态的潮红。每一次用力,她体内的无瑕剑骨就发出一阵细微的、玻璃开裂般的喀嚓声。
痛楚顺着脊柱直冲脑门。她眼角的肌肉微微抽搐,喉咙里压抑着沉闷的喘息。
剑刃拔出。
没有剑芒,只有一抹残破不堪的灰暗剑意。这股沾染了乱码特质的剑意,带着一种强行让物理空间产生错位的生涩感,迎着头顶落下的黑色机油瀑布劈了上去。
“刺啦——”
狂暴的机油洪流,在触碰到剑意的一瞬间,像是一块被剪刀生生裁开的烂布。
滚烫的黑油从苏清颜和李长生的身体两侧分流冲刷而下,砸在两侧的铁壁上,爆开两道两米高的火墙。
火海中间,被硬生生劈出了一道一米宽的真空地带。
李长生面无表情地踩着烧红的铁板,穿过火墙。
他走到那扇画着半个齿轮的隔离门前,右手握住门把手,体内的纯净气息包裹住手掌,借着乱码视野找准了门轴里最脆弱的受力点。
猛地一拉。
“砰!”
沉重的铁门被连带着门框的轴承一起扯得变形,向外豁开。
李长生把变形的铁门随手扔在地上,走进了工坊最核心的区域。
这里的温度比外面还要高出几分。
巨大的灵能熔炉处于半停摆状态,外壳烧得通红。周围堆满了报废机械齿轮、残破的阵盘废料。暗红的火光把这些废铁映照得如同一个钢铁坟场。
在一座废铁山的缝隙里,传出急促的喘息声。
李长生跨过满地的废弃管线,走到那堆废铁前。
他踢开两块挡路的重金属板。
一个骨瘦如柴、头发如同枯草的老头,正缩在工作台下面。老头双手死死捂着耳朵,怀里抱着一个刻满对称阵纹的铁盘,整个人抖得连牙齿都在打架。
李长生弯下腰,右手探进工作台下,掐住老头的后脖颈,把他像拖麻袋一样拎了出来,扔在滚烫的铁皮地板上。
“墨守规。”
李长生的声音短促、沙哑,没有任何情绪的起伏。
墨守规被摔在地上,手里的阵盘磕在铁板上。他猛地抬起头,眼珠子在眼眶里剧烈震颤。
“没用的……”墨守规没有去看李长生,而是盯着头顶扭曲的铁皮天花板,“温度降不下来……外面那是越维的火力!物理的常数全乱了!被锁死了!”
老头一边嘟囔,一边双手在半空乱抓。
“所有的防御阵列都撑不住半息!完美对称在它面前就是一张纸!造不出来的……什么都敲不出来!”
老极客的心理防线,在神躯主炮的武力压制下,已经彻底崩溃。他长久以来信奉的物理对称定律,在此刻成了一个笑话。
“抗重力护具。”
李长生看着地上撒泼的墨守规,再次开口。
“物理的对称救不了你。”他没有任何解释和安抚,只是用冰冷的陈述句下达了指令,“站起来,干活。”
这两句话在嘈杂的工坊里显得有些单薄,但却带着一种生硬。
墨守规突然停止了抽搐。
他转过头,看着旁边那台半停摆的巨型熔炉。熔炉的外壳已经被高温烤出了无数条细小的裂纹。
在这座熔炉的基座边缘,有一个被生锈铁丝网罩住的红色推杆。那是工坊底层的自毁泄压阀。
与其坐在这里,眼睁睁看着那道无视一切防御的红光扫进来,把自己的骨头连同对称阵盘一起气化成虚无。
不如把这里的灵能管道全部引爆。
墨守规眼里的恐惧,变成了一种死寂。
他扑向熔炉基座,枯瘦的右手越过铁丝网,一把抓住了那个红色的自毁开关。
